韓愈寫過一篇墓誌,墓主不是名臣,也不是詩人,是個算命的。
那人叫李虛中,官至殿中侍御史,一輩子最出名的本事是推命。韓愈在《殿中侍御史李君墓誌銘》裡這麼寫他:
喜學,學無所不通,最深於五行書。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值日辰支干,相生勝衰死王相,斟酌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,輒先處其年時,百不失其一二。
“百不失其一二”——一百次裡錯不過一兩次。這當然是朋友之間往好裡說,但韓愈不是會替人編瞎話的人,他肯把這句話寫進墓誌,說明李虛中的推命在當時確實有口碑。
他手上只有六個字
注意韓愈那句話裡的細節:年月日。三個單位,六個字。沒有時辰。
唐代人推命不看時辰。李虛中用的那套,後來人稱”三命術”,年月日三柱,配上納音五行。流傳到五代宋初,一位叫徐子平的道士把時辰加了進去,湊成四柱八字,格局、十神這一整套才立起來。所以八字這門學問又叫”子平術”,取的正是他的名字。
從六字到八字,中間隔了三百年。這不是小事——一個時辰的差別,上面已經說過,足以把整張盤翻過來。
一張民國手抄的命單
前年有位讀者寄來一張泛黃的紙,是她太爺爺手抄的命單。豎排毛筆字,寫得很規矩:
生於光緒某年某月某日,吉時。
“吉時”兩個字,把時辰含糊掉了。她問我:這張紙還能不能看。
能看一部分。年月日在,日主強弱、格局框架、大運走向都推得出來——大運是從月柱起的,本來就不依賴時辰。真正缺的是最細的那一層:晚年的狀態、子女緣分、人際上的具體模式。
舊時的命單常常這樣。因為在那時候,時辰本來就不那麼重要——民間的推命體系還沒完全轉到四柱上;也因為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幾點出生。
現在我們反而更不準了
說起來有點諷刺:今天人人都有精確到分鐘的出生記錄,出錯的方式卻換了一種。
出生證上寫的是北京時間,而干支紀時認的是太陽。全國絕大多數地方的太陽都比北京時間晚,西部能晚兩個多小時。再加上地球軌道帶來的均時差,一年裡擺動 ±16 分鐘。兩級校正加完,處在時辰邊界上的人,時辰就變了。
古人看日晷、聽更鼓,用的本來就是真太陽時。是我們把時間統一成了行政時區,才需要往回校正一遍。
“海中金命”是什麼
那張命單上還有一行小字:海中金命。
這就是納音。六十甲子每兩組干支配一個納音,三十年一個,”海中金””爐中火””大林木””路旁土”,一共三十個。這套東西比子平術還要老,唐宋的命書裡到處都是。
老一輩人報命,常常說的不是八字,而是納音——”我是爐中火命”。它給了一個很粗、但很好記的標籤。子平術立起來之後,納音降成了參考項,不再是主幹。
所以拿到一張舊命單,先分清它用的是哪套語言:只寫年月日的,多半是三命術的路子;干支之外還寫起運歲數、十神標註的,已經是後世的四柱體例。語言不同,讀法也不同——拿今天的尺子去量一百年前的紙,量不準。
所以那張民國命單唯一的遺憾——時辰——在今天反而最容易補上。排盤工具會按出生地做經度與均時差兩級校正,填到城市一級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