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豐六年，黃州。
蘇軾的妾室朝雲生了個兒子，按當地風俗要辦洗兒會。朋友來賀，他提筆寫了一首戲作：
人皆養子望聰明，我被聰明誤一生。
惟願孩兒愚且魯，無災無難到公卿。
寫這首詩的一年前，他剛從烏臺詩案裡撿回一條命。在御史臺的監獄裡關了一百三十天，差點被處死，最後貶到黃州，做個沒實權的團練副使。
一個剛從死牢裡出來的人，給剛出生的兒子寫的祝願是：笨一點，魯鈍一點，平平安安地過完一輩子。
這孩子小名乾兒，周歲不到就夭折了。
一張寫滿要求的 A4 紙
我做取名諮詢，遇到的第一句話多半是”孩子五行缺什麼”。但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是一對父母遞過來一張 A4 紙，正反兩面寫滿了：
要補金。要出自《楚辭》。筆畫要合五格。生肖不能沖。家裡族譜排到”德”字輩，得帶。爺爺說不能有”水”旁。奶奶算過，第三個字要九畫。舅舅找人看了，說要有”王”字旁。
紙的最下面一行寫著：好聽。
我把這張紙壓在桌上，問他們：這張紙上，有沒有哪一條是關於”叫起來順不順口”的？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一個名字真正被使用的順序
名字這輩子要被叫幾十萬次。所以順序應該是反過來的。
先音。聲調搭配好不好、有沒有不雅諧音。諧音是重災區，開學點名被哄笑的那種名字，每年都在真實發生。檢查諧音要用自己的方言和普通話各念一遍——不少名字普通話沒問題，方言一念就翻車。
再形。筆畫繁簡要錯開，籤字好不好看，在身份證系統和銀行系統裡打不打得出來。生僻字要單獨警惕：典籍裡好聽的字很多，可一個總被念錯的名字，社交成本是終身的。
後義。引經據典是好傳統，但前提是那句原文的語境你真的看過。有的字在原文裡的意思，跟你想取的含義完全是兩回事。
五行放最後。排完前面三關，它是定向的偏好：兩個候選都好，一個更貼喜用，選它。把它放在第一位，就會出現那種音形義全讓位於”補水”的名字——三個字裡硬塞兩個帶水偏旁，念著別扭、寫著費勁。
蘇軾那首詩的真正落點
回過頭看，蘇軾那句”惟願孩兒愚且魯”，其實不是在說笨。他是在說：我這一生吃過的苦，大半來自太早、太鋒利地被看見。
他真正祝願的是”無災無難”——一個父親給孩子的最低、也最高的要求。
這張 A4 紙上那一長串，每一條都是愛，也都是焦慮。我最後給他們留了三個候選，三個都在音形義上過得去，其中兩個帶”德”字輩的字，一個帶”王”旁。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念一百遍，選那個念到第一百遍還不煩的。
小名和大名的分工
那對父母最後問了一個我當時沒想過的問題：大名裡要不要留一個”叫得親”的字？
中國人其實一直有兩套名字系統：大名對外，小名對內。小名越賤越好的老觀念（狗剩、鐵蛋）是”賤名好養活”的遺留，今天沒必要照搬，但”對內有一套叫法”這個功能值得保留——上學之前，孩子在家裡被叫什麼，直接影響他對自己的感覺。
所以取大名的時候，我會建議順手想想小名：大名取得再講究，家裡天天喊的還是小名。兩個名字最好氣質一致——大名端方、小名輕佻，孩子成年後自己會覺得割裂。
還有一條給父母的實在話：別把全部期待壓在名字上。名字承載不了”出人頭地”這四個字，它能承載的只是”叫起來順、寫出來穩、看著舒服”。蘇軾那首詩之所以動人，是因為他把期待降到了”無災無難”——降到這裡，才真的開始為孩子著想。
想先看一批過得關的候選，取名工具就是按這個順序輸出的：先給音形義過關的方案，再按五行偏好排序，最後一選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