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前,有个家族找我,两房人为爷爷葬哪儿吵了小半年。大房请的先生说”左青龙右白虎,得葬东岗”;二房请的先生说”水口要锁,得葬西洼”。两边各执一词,爷爷的骨灰在殡仪馆多停了三个月,兄弟俩话都不说。
我到现场一看,东岗是块高地,西洼挨着条小河。两位先生说的其实都有出处,只是门派不同、看重的东西不一样。这事儿放古代,叫”卜宅兆”——给逝者挑一块安身的地,顺便也算给活人讨个心安。
事死如事生
中国人对坟地的讲究,根子上就四个字:事死如事生。活着要住好房子,走了也得有块”好宅子”。这套想法很早就有了。
葬者,乘生气也。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。
郭璞《葬书》(相传)东晋的郭璞被后人尊为风水祖师,这本《葬书》是阴宅理论的源头。他讲的”生气”,说白了就是地里的那股活气,坟要埋在能”藏风聚气”的地方。这当然有玄学成分,但剥开看,它也在讲一件很实在的事:选块干燥、背风、不淹不塌的地,别让先人骨殖泡在水里。
往前追,先秦时期就有”相地”的事。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里,已经有关于葬地吉凶的占卜记录,距今两千多年。到了唐宋,阴宅风水从贵族走到了民间,罗盘、理气、形峦各派分出来,热闹得很。
历代帝王把这事做到了极致。唐朝的昭陵、乾陵,宋朝的巩义宋陵,选址都请专人踏勘,讲究背山面水、藏风聚气。民间传说里还有”风水宝地能荫子孙”的说法,最出名的是江西龙虎山一带的形峦派,明清时期出了不少以看地闻名的家族。这些故事越传越神,但剥掉光环看,核心还是那句”事死如事生”——给逝者挑的地,活人自己也得看着舒坦、祭着方便。
不过话说回来,历史上真因为争一块”风水宝地”闹到家族反目的,不在少数。清朝一些族谱里就记着为祖坟争讼、兄弟成仇的事。可见这”算一卦”的初衷若是安顿人心,尚算人情;一旦变成”谁占了龙脉谁就发财”的赌注,反倒把活人的日子搅乱了。
择日下葬,比选地还较真
地选完了,哪天入土,又是一套规矩。
- 汉代已有”择日而葬”的记载,避不开的凶日叫”重丧日”。
- 唐宋《三元总录》《协纪辨方书》一类书把宜忌排得极细,民间多用通书(老黄历)挑日。
- 明清民间普遍讲究”热灰葬”与”攒葬”,停灵时间长短也各有礼数。
老规矩里,挑日子要避开跟亡者生肖相冲的日子,也要避”重丧”(怕连丧)。还会看当年太岁方位,哪儿动土犯冲,就绕开。这些讲究,今天看是迷信,当年看是礼——它给失去亲人的一家人,一个”我们尽力把后事办妥当了”的交代。
选干燥背风、不占水道、方便祭扫的实地原则,是经验,该留。
“藏风聚气”里对环境和心理的安顿需求,是人情,该理解。
把家族兴衰全系于一块地、一句冲克,是过度归因,该放下。
现在城市里大多是公墓,青龙白虎那套用不上了,但”事死如事生”的内核没丢。很多人挑墓地,图的无非是”干净、向阳、好走”——这跟郭璞说的”藏风聚气”,其实是一回事,只是说法换成了现代人的语言。还有人选择海葬、树葬,连块碑都不要,可亲人每年还是去海边坐坐、去树下站站。可见安顿活人的,从来不是那块地的风水,是有一个地方,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想他、念他,把没说出口的话补上。
那两房人后来怎样
我没替他们定东岗还是西洼。我给的建议特土:先看民政局和村里批的墓地范围在哪,再看哪块地不积水、路好走、清明好停车。两房人一合计,东岗在批复范围内,西洼还涉河道保护,答案自己就出来了。
爷爷最后葬在东岗。下葬那天兄弟俩一起捧的骨灰盒。
说件我亲见的事。另有一回,一户人家非要等”三元不败”的吉日,骨灰停了一年多。结果这一年里,儿女为遗产吵、孙辈升学没人管,家比坟还乱。等终于下葬了,老大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”早知道,不如当天就埋了,大家早点回去过日子。”吉日没带来什么,拖延倒先耗掉了一家人的和气。
回过头说”算”这一卦
古人给逝者算的那一卦,算的从来不只是地。是活着的人,怎么跟走了的人好好告别。
风水书里那些青龙白虎、生气水口,翻译过来无非是:让先人安稳,让后人安心。这套生死观,你信它的形,不如信它的意——把后事办得周全些,把活人的关系理顺些,比争一块”风水宝地”要紧得多。
坟头草青了又黄,念着的人还在,这才是最实在的”荫庇”。
所以要是再有人为祖坟方位吵得兄弟反目,我多半会劝一句:地是给逝者安身的,别拿来给活人添堵。算那一卦的初衷若是安心,就让它止于安心;一旦变成争利、争气的筹码,那卦就算得再”准”,也早就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