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一對夫妻找我取名,姓張的先生要翻《詩經》,姓李的太太要翻《楚辭》,俩人在微信上吵了三輪,把我拉進來當裁判。
張先生說:「詩經多正經,『關關雎鳩』那種,名字叫出去穩當。」李太太不服:「楚辭才大氣,你看『正則』『靈均』,多有筋骨。現在滿大街子軒子涵,我想讓孩子名字有點不一樣的。」
我兩邊都沒站,先問了一句:「你俩真翻過這兩本書嗎,還是只在網上抄了熱門取名單?」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李太太小聲說:「……其實只看過摘出來的那幾句。」
這就說到點子上了。
兩本書,兩種脾氣
《詩經》是周代各地的民歌加朝堂樂歌,收集了三百多首。它的底子是「溫厚」二字——寫草木、寫嫁娶、寫征人思婦,句子短,四個字一頓,讀著像在田埂上走。
比如「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」,比如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」。你從裡頭取字,名字天然帶著一股端正、平和的氣,不刺眼。
《楚辭》不一樣。它是楚地的一套歌辭,主心骨是屈原。楚地本來巫風重、想象野,屈原又把個人的委屈和天地鬼神攪在一起寫,句子長,辭藻密,天上地下一頓鋪排。
像「朝飲木蘭之墜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」,像「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」。從裡頭取字,名字容易帶一股奇麗、倔強、志氣很高的勁。
一句話分清楚:詩經取的是「厚」,楚辭取的是「奇」。 要溫潤穩妥,往詩經裡找;要清奇有鋒芒,往楚辭裡找。不是誰高誰低,是兩種審美。
《詩經》的味道
四言為主,節奏方整,像民謠。取出來的名偏端正、親和。
常用字:子、之、其、維、思、如、宜、嘉。
《楚辭》的味道
長短句,想象瑰麗,帶楚地巫風。取出來的名偏清奇、有骨。
常用字:正則、靈均、修、兮、蘭、芷、皓、信。
一個反面教材
前兩年有個名字鬧過笑話,家長從楚辭裡挑了「沅澧」二字,說是屈原《湘夫人》裡的地名,寓意好。結果孩子上戶口,系統打不出那個字的一個變體,折騰了半個月。更尴尬的是,這位家長壓根不知道「沅澧」是兩條水名,只覺得念著雅。
這事兒給我提了個醒:從經典裡取字,取的是那句詩的魂,不是那兩個生僻字的形。你連原文講啥都沒搞清楚,字再美也是空中樓閣。孩子將來被問「你名字啥意思」,總不能回一句「我爸說好看」。
所以我對所有來取名的家長都先問一句:這句你真讀過嗎?讀過的,咱們往下聊;沒讀過的,先去把那首詩翻了再來。
現代取名,怎麼從兩本裡挑
現在給孩子取名,我不建議硬分「男孩用楚辭、女孩用詩經」——那是老黃歷了。性別氣質本來就不該被一本書框死。
我的笨辦法是:先想清楚你們夫妻想要名字什麼「調子」。
想要孩子將來被人覺得好相處、踏實,詩經裡挑,比如「維楨」「思齊」這類,端莊不張揚。想要名字裡有股不肯隨大流的勁兒,楚辭裡挑,比如「修能」「信芳」,有棱角。
也別貪生僻。字越冷,孩子將來填表、點名、自我介紹的成本越高。雅和好認,得找一個平衡點,別為了「不撞名」把孩子推到認字識字的坑裡。
先讀原文,別只信網上的「楚辭取名100個」摘抄,斷章取義最易取錯味。
把字單獨拎出來念,看配不配姓、有沒有不雅諧音,書裡好不等於叫著好。
兩本可以混著用,詩經的字配楚辭的意,只要讀著順、意思正就行。
引經據典的前提,是別瞎引
回到那對夫妻。我給他們出了個主意:別爭哪本「更高級」,先各自從喜歡的那本裡挑三個字,再一起念。
最後他們定了「張嘉樹,字修遠」——「嘉樹」出自楚辭《橘頌》「後皇嘉樹」,「修遠」取自「路漫漫其修遠」。嘉樹溫厚,修遠有志,兩本的書味都沾了,誰也沒委屈。
但這名字能成,前提是張先生後來真的去翻了《橘頌》,知道「嘉樹」是說橘樹受命不遷、扎根一方。他要只抄字不讀文,取出來也就是個好看的殼。
取名這件事,書是僕人不是主子
我常跟來取名的家長說:經典是給你靈感的老先生,不是給你代筆的槍手。你連原文都沒翻開過,就從一個摘抄清單裡挑字,那不叫「引經據典」,叫「貼標籤」。
詩經溫厚,楚辭奇麗,差在這兩種脾氣。挑哪本都行,只要你真讀懂了你要用的那句——孩子這個名字,是要被叫一輩子的,配得上這份鄭重,才對得起那兩句老詩。
順帶說一句,楚辭裡適合男孩的字確實多——修、皓、信、正則這些,骨力足。但別迷信「男孩必須楚辭」,溫厚的詩經一樣能取出有擔當的名字。名字的性別,是你們夫妻給的,不是書給的。下次再有人跟你掰扯「男孩就得從楚辭取」,你就把這句話原樣還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