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五年,洛陽。
韓愈寫了一篇文章,替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出頭。年輕人叫李賀,麻煩出在他父親的名字上。
他父親名「晉肅」。「晉」跟「進」同音。而李賀想考的科目,叫進士。
於是有人說話了:你父親名晉肅,你去考進士,是不敬。
一個讀音上的巧合,把這個人的考卷擋在了門外。
韓愈不服。他寫了篇《諱辯》,一上來就把這件事推到了荒唐處:
父名晉肅,子不得舉進士。若父名仁,子不得為人乎?
韓愈《諱辯》這話是抬槓。可抬得有道理——避諱若真要看齊到這個份上,那父親名「仁」,兒子豈不是連人都不能做。
他接著舉了一串例子:曾參的父親名「皙」,曾參說「昔」字並不改口;周文王名昌、武王名發,也沒聽說讓天下人繞開這兩個字走。
一個字的重量
在唐朝,避諱不是小事。
唐太宗叫李世民。這一朝的公文裡,「民部」改叫「戶部」;寫「世」字要減筆。流傳更廣的是「觀世音」這個譯名——後世一般把它的省稱「觀音」歸因到避這一個「世」字上。
法律也管。唐律裡有專門的條款,公文誤犯宗廟之名,是要挨杖子的。
所以李賀撞上的不是某個人臨時起意,而是一整套跑了很多年的規矩。規矩本身沒問題,問題在於它被套到了哪個字上。
一千兩百年後,同樣的一張紙還在寫
做取名這件事,最常收到的一類要求不是「要好聽」,而是「不能有」。
有位媽媽給我看過她婆婆的手抄本:一張紅紙,用鉛筆抄了往上三代人的名字,重字的地方畫圈,旁邊小字注一個「避」。婆婆說,這是祠堂裡留下來的規矩。
那紙上列的,大致是這幾條:
- 不能跟太爺爺、爺爺重字
- 不能跟表哥重音
- 要帶上族譜裡的「永」字輩
- 網上查過,說某個字帶凶
- 鄰居家孩子用過的字,最好別用
前四條我都能接。最後一條,我一般要跟她聊兩句。
今天真正該避的,其實只有三樣
族譜字輩。 如果這個家族的字輩還在用,那就帶上。這不是迷信,是家裡的一件事——孩子將來要回去祭祖、要進族譜,名字對不上就是麻煩。
三代以內的直系重字。 理由特別實在:過年一屋子人,喊一聲那個名,三四個人同時回頭。
方言諧音。 普通話念著好、老家話念著難聽的,一律先淘汰。這一條最容易被忽略,也最傷人。
別人家用過的字。同名同姓的人滿街都是,名字不是商標。
網上搜來的「凶字名單」。這類名單來源混雜,同一個字在不同版本裡的吉凶互相打架。
把五行當成唯一標準。它是排完音、形、義之後的定向偏好,不是一票否決權。
兩邊放在一起看
唐代要避的
君主之名。李世民在位時,「世」「民」兩個字在文書裡都要換寫法。
宗廟之名。寫錯要挨杖,這一條寫在律裡。
父祖之名。李賀撞上的就是這一堵牆。
今天還在「避」的
三代以內的重字。理由從「不敬」變成了「叫起來亂」。
方言諧音。普通話過關、老家話翻車的名字,年年都有。
族譜字輩。還認族譜的家族,這條仍然是硬要求。
他後來怎麼樣了
- 790年生於福昌昌谷,字長吉,唐宗室遠支。
- 約810年被指因父名晉肅不得應進士舉,韓愈作《諱辯》。
- 811年經人推薦任奉禮郎,從九品。
- 816年病歸昌谷,同年去世,年二十七。
李賀到底有沒有進過進士考場,史書裡兩種說法都留著。一種說他終身沒能考;一種說他索性不考了,《新唐書》用的就是後一種寫法,說他「不肯舉進士」。兩種說法有一處是重合的:那道門,他沒能從正面走進去。
他做過的官叫奉禮郎,管朝會、祭祀時各人的站位。從九品,排在唐代官階的最末一檔。
他父親給他取的名字,全是好話——賀是慶賀,長吉是長久吉利。這些好話沒能護住他。攔住他的也不是名字裡的哪個字,而是別人對字的態度。這件事放到今天沒變多少:名字的好壞,一半在字本身,一半在周圍人怎麼看它。
給名字做減法
名字這輩子要被叫幾十萬次。所以排字的順序,跟直覺是反的。
先音。 聲調搭不搭,有沒有不雅諧音。方言念一遍,普通話再念一遍。
再形。 筆畫繁簡錯開,籤字順不順,身份證和銀行系統裡打不打得出。
後義。 引經據典是好傳統,前提是那句原文你真看過。
五行放最後。 兩個候選都不差,其中一個更貼喜用,選它。
這四個動作,站上的在線取名就是按這個順序來的。
回到元和五年
韓愈那篇文章寫得再漂亮,也沒改變什麼。
一個被「字」擋住的人,最後是靠字被記住的。李賀留下的兩百多首詩裡,有我總記得的一句:
「我有迷魂招不得,雄雞一聲天下白。」
名字管不了命。它管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每次被叫到的時候,那個人願不願意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