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剛工作兩年的姑娘發消息來，說最近夢見兩次掉牙。
第一次是上半口的牙在松，用手一推就掉下來，一顆接一顆，掉在掌心裡。第二次是牙碎了，碎片含在嘴裡，吐不乾淨。
她說：「我媽說夢見掉牙不好，讓我趕緊去廟裡。我現在晚上都不敢睡了。」
三本古書，三個地方，一個意思
先說一件挺奇特的事：掉牙這個夢，在互不相通的三套古代解釋裡，都占著一個位置。
中國。敦煌藏經洞出的那卷《新集周公解夢書》（編號 P.3908），「人身」一類裡記得清楚：夢見牙齒落，主父母憂；夢見齒斷，主有凶事。這本寫卷的年代大約在晚唐。關於它是怎麼被發現的，可以看敦煌藏經洞裡的那本解夢書。
古埃及。在底比斯出土的一份紙草文獻裡，抄著一本夢書——學界一般叫它「切斯特·貝蒂紙草第三號」，年代大約在公元前一千二百年左右。裡面列了兩百多條夢和解釋，其中就有牙齒相關的條目，大意是「牙齒脫落，失去某物」。（順帶說一句，中國之外最早的成文夢書，就是這一類東西。）
古希臘。公元二世紀，羅馬的阿爾忒彌斯寫了一部《解夢書》，五卷，是古代世界最完整的一部。他討論牙齒那一節寫得很長，把上牙、下牙、門牙、大牙分開講，落點基本都在親人和財物上。
三個文明，隔著幾千里，誰也讀不到誰的書，結論卻這麼近。
為什麼
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部分。為什麼？
我想過很久，覺得原因大概有這幾層。
第一層：牙齒是身上唯一會掉下來的硬東西。
指甲會剪，頭髮會掉，但那些都不是「硬」。骨頭不會掉，只有牙——它硬，但它會松、會斷、會掉。 一個人身上有一樣東西，長在臉上、用來咬東西、卻整個兒可能脫落，這在潛意識裡就是一個「最不該失去卻可能失去」的位置。
第二層：牙是「咬」的。
所有的動物都用牙進攻，也用牙防禦。人不說咬，說「啃得動」——牙是攻擊力和承受力的象徵。牙松了，等於「我咬不住東西了」。
第三層：掉牙是人人都有的成長記憶。
換牙大概在六到十二歲之間。那幾年裡，每個人都會經歷：一顆牙晃動、舌頭一直去頂它、吃飯時避開那邊、最後漱口的時候吐出來。
這個記憶寫在每個人的身體裡。 所以在夢裡取出這個畫面，不需要什麼文化背景。
第四層：牙在臉上。
牙關係到笑容和說話。人在緊張的時候會在意自己「露出來的樣子」。
一件硬的東西 + 我靠它咬 + 我經歷過它掉 + 它長在我臉上給人看
把「失去掌控」這件事演成夢，全世界的人手裡都握著同一個道具。
那位姑娘的情況
我請她說說這兩個月的事。
她說兩個月前她轉崗了，從設計轉到客戶對接。轉崗之後，她要經常在會議室裡對著十幾個人講方案。她說她第一次講的時候，緊張到嗓子發干，說了三分鐘就說不下去，是同事接過去的。
除此之外，她還有一件事沒提——她晚上睡覺會磨牙，她室友說過。
這兩件事加起來，掉牙夢的來路就清楚了。
我把話跟她說開：你每次要開口講方案，都是把你那兩顆”牙”拿出去咬人。第一次沒咬住，心裡就一直在記著。 夜裡它照著牙齒的樣子演了一遍。
一、夜間磨牙。睡眠時有實際的口腔感覺，夢會用掉牙來解釋這個感覺。這一條最被忽略。
二、最近在”開口”上受了挫。發言、演講、爭論、談判、被當眾問住。
三、家裡有長輩身體不好。這條不是因為它預示什麼，是因為你一直在惦記。惦記的人，夢裡容易夢見跟”身體的完整”有關的畫面。
四、關係上的鬆動。一段關係在變，而你說不出”變”在哪兒。
看到這四條，可以發現它們說的是同一件事：失控感。
那要不要去廟裡
回到她媽那句話。
我說：你可以去。不是為了化解什麼，是因為你媽讓你去，你去了她心裡踏實，這件事的好處是真的。
但你真正該做的，是練講。
我建議她做兩件事：一是把下一份方案，對著手機錄三遍，自己聽；二是提前把最難的兩個問題寫下來，找同事演練一次。
她做了。第三次講的時候，她說她講完了，中間停過一次，但沒有停第二次。
她說從那以後沒再夢見掉牙。
最後一段
順便把話說到底：夢見掉牙不會真的掉牙，也不會真的讓人走。
它是一句用身體當道具的話，說的是「我最近有點握不住了」。
這句聽懂了，夢的用處就到這兒了。剩下的，是你白天去把那個東西握回去。
夢見被追的夢在說什麼，見被人追的夢；想按意象查夢，站上有周公解夢 · 夢境詞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