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冬天有對年輕父母來找我,說想給女兒取個有出處的名字。
丈夫從包裡掏出一本《詩經》,很新,書脊還是直的。他翻開目錄,說:「我們翻了三遍,挑出來幾個,師傅給看看。」
我看了看他們那一頁,上面用鉛筆圈了七八處。有一半的圈,畫在目錄上。
一個名字的漂亮樣子
先說幾個名字,你對一下看認不認識。
屠呦呦。《小雅·鹿鳴》:「呦呦鹿鳴,食野之蒿。」呦呦是鹿叫的聲音。她後來一輩子研究青蒿——「食野之蒿」四個字,撞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林徽因。原名林徽音,出自《大雅·思齊》:「大姒嗣徽音,則百斯男。」徽音是美好的名聲。後來因為常與一位男作家林徽音的名字相混,她自己改成了「因」。
邵洵美。出自《邶風·靜女》:「自牧歸荑,洵美且異。」洵美,確實美。
瓊瑤。出自《衛風·木瓜》:「投我以木桃,報之以瓊瑤。」瓊瑤是美玉。
戴望舒。這個出自《楚辭·離騷》:「前望舒使先驅兮。」望舒是給月亮駕車的神。
這些名字有個共同點:字都是從原文裡摘的,不是從名句裡摘的。
差別在哪兒,接著看。
翻車的三種方式
第一種,只看名句,不看上下文。
有人從「七月流火」取名字,覺得「火」熱烈。但「七月流火」的「火」不是火,是大火星——那顆星在農曆七月往西沉。全句要說的是天要轉涼了。整首詩後面接著寫的是「九月授衣」,縫冬衣。
第二種,字面很美,全篇不美。
舉個例子。有位家長圈了「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」裡的「契闊」。這句出自《邶風·擊鼓》,寫的是一個出征的士兵和妻子的告別。這句確實動人,但整篇是一首從軍思歸、生死未卜的詩。摘字的時候要明白自己摘的是哪一段的情緒。
更常見的是從怨詩、棄婦詩、悼亡詩裡摘字。《邶風·日月》寫的是被丈夫拋棄的怨訴;《小雅·蓼莪》是悼念父母的哀歌。從裡面摘出兩個好看的字,讀的人不知道,寫的人心裡該清楚。
第三種,諧音撞車。
「桃之夭夭」出自《周南·桃夭》,夭夭是草木茂盛的樣子,用來形容新嫁娘。字面上極好。可「桃之夭夭」這四個字,今天大多數人第一反應是「逃之夭夭」。
名字是要念出來的,念出來讓人想到什麼,比它本來的意思更要緊。
一個實用的取字流程
從古書裡取名字,我一般建議走這四步。
一、先定你要的意思,再去翻書。是想讓孩子溫厚、明亮、有韌性,還是通透?先有方向,才不會見一個好看的字就想要一個。
二、找到那句原文,把整篇讀完。不必讀注疏,但整首詩的情緒要知道。情緒對了,字才站得住。
三、把字單獨拎出來念一遍。連著姓念,普通話念,老家話也念。看看有沒有別的意思跑出來。
四、隔一天再看。第一眼看上的字,隔夜往往就不行了。留下來的那個,才是真的順眼。
除了《詩經》,還有哪些地方能取
《詩經》是首選,因為它句子短、字樸素、情緒正。
排在後面的還有幾處:《楚辭》——字更華麗,氣更壯,男孩名字從這兒取的多;《周易》——卦辭爻辭裡有很多吉字,但含義繞,容易被誤讀;唐詩宋詞——字數多,好句子密,但要注意避開寫兒女情長和離愁的句子;《古文觀止》與諸子——取出來的名字常常偏硬氣。
近現代還有一個來源,很多人沒想到:地名與字號的取法。像「望舒」「琳琅」「維楨」「思齊」這類,本質上是把一個文化意象背在身上。
這些來源不分高下。分高下的是那句原文你有沒有真的讀過。
那對夫妻最後取了什麼
他們圈出來的字裡,我挑了兩個留下。
一個是「芩」。《小雅》裡有「呦呦鹿鳴,食野之芩」,芩是一種水邊的草。這個字現在不常用,寫起來不難,念起來是平聲,聲音輕。他們老家話裡也沒什麼別的意思。
另一個是「穰」,《周頌》裡有「豐年穰穰」,是收成多的意思。字好,但筆畫多,小孩寫名字要痛苦六年。他們自己劃掉了。
最後定的是「芩」。
那位丈夫把書合上時說了一句:「原來取名字是要讀詩的。」
我說,是的。名字取出來是給自己家叫的,但出處是給外人看的。
按讀音、字形、字義、五行這個順序給孩子取名,站上的在線取名就是這個流程;名字叫「招娣」的那一代人經歷了什麼,見名字叫招娣的人,後來怎麼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