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左传》记梦,记了三十多个。它们不像后世的解梦书那么规整,多半是为了给后面的事做一个伏笔——谁梦见什么,几个月或几年后,事就来了。
最出名的一个,在鲁成公十年。
那年的梦
晋景公梦见一个大鬼,头发披散到地上。
那鬼捶着胸口、跳着脚,说了一段话,大意是:你杀了我的后人,不讲道理,我已经向上天请准了。
说完,它把宫门、寝门、内室的门一道道推开,走了进来。
景公吓醒了。
他召来桑田的巫者占这个梦。巫者的回答,《左传》只记了五个字:
不食新矣。
《左传·成公十年》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。
梦背后的一桩旧案
鬼为什么来,得往回倒十几年。
晋景公三年,晋国灭了赵氏一族。这件事后来被元人编成戏《赵氏孤儿》,流传极广,法国人伏尔泰还改写过一遍。史书里的版本没有戏里那么整齐,但核心是:赵家的男丁被杀,只剩一个孤儿被藏起来养大。
上面那段鬼话说的「杀了我的后代」,指的就是这件事。景公后来给赵氏平了反,把孤儿接回来,恢复了封地。但梦里那个鬼,是他自己心里那道没合上的口子。
杀人者的夜里,通常不太平。
病入膏肓
梦之后,景公病得重了。
他派人去秦国请名医。秦国派来的医生叫缓——这个人厉害,还没到晋国,先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的病变成两个小孩,一个说:他在医道上是好手,恐怕会伤到我们,往哪儿躲?另一个说:躲在肓的上面、膏的下面,他能拿我们怎么样。
缓到了晋国,看了景公,说了一句和梦里那两句话一模一样的话:
「疾不可为也。在肓之上,膏之下,攻之不可,达之不及,药不至焉,不可为也。」
病在肓的上边、膏的下边。灸不能灸,针够不着,药到不了。没法治了。
「病入膏肓」这个成语,就是从这儿来的。古人说的膏,是心尖下的一块脂肪;肓,是心脏和膈膜之间。以当时的医理看,那是一个针药都够不到的地方。
景公听完,说了一句挺有风度的话:真是好医生啊。然后送了他厚礼,让他回去了。
那一碗新麦
到了六月,麦子熟了。
景公想起来了——想起桑田巫说过的那句「不食新矣」。
他叫人献上新麦,做好饭,把桑田巫叫到跟前,让他站着看。意思是:你看,新麦就在这儿,我这就吃,吃完再跟你算账。
《左传》写这件事,只用了几个字:
「将食,涨,如厕,陷而卒。」
正要吃,肚子发胀,去上厕所,掉进坑里死了。
那一口新麦,到底没吃进嘴。
死人没法解释自己
关于这个结局,后世议论很多。
有人说是巧合,桑田巫不过运气好;有人说这是《左传》作者在编排——他写史,好讲因果,梦和应验常常是一对;也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:景公在听了那句「不食新矣」之后,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地垮下去的。
这个细节最有意思。
一句断语,说出口之后,落到了听的人身上,就不再是一句外面的预言了。它变成了屋子里的一件家具,天天在那儿。景公后来那几个月是怎么过的,史书没写。但他把巫者留到六月,专等着用新麦去打他的脸——这份惦记本身,已经说明那句话一直在他心里。
反复出现的噩梦,该怎么读
我自己碰到的情况里,反复做的梦,比偶尔一次应验的梦多得多。
有一位读者,连着三个多月梦见同一件事:他站在老家门口,门是锁着的,他手里有钥匙,但锁眼找不到。他说每回醒来都一身汗。
我问他老家还在不在。他说,三年前父亲过世,房子卖掉了。
这个梦,不需要占卜。梦把他白天不肯想的东西,借一把找不到孔的门锁说了出来。他后来去了一趟老家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回来以后,这个梦就没再出现过。
所以碰到反复的噩梦,我一般建议先做三件事,顺序别颠倒:
一、身体查一遍。长期噩梦有时候是睡眠呼吸暂停、药物反应、甲状腺问题的表现。先排掉这个,别的再说。
二、问它像什么,不问它预示什么。梦里的场景、人物、动作,跟你最近哪件事像?往往是某件你一直没处理的小事,而不是什么大灾。
三、如果它三个月还在,找人谈谈。不是找算命先生,是找能听你把话说完的人。梦反复,是它还没被听见。
桑田巫其实说错了一件事
回头看,那个巫者说「不食新矣」,字面意思是他活不到麦熟。景公活到了。麦子进了碗,人也是在去厕所的路上死的。
所以严格说,这句断语并不准。只是结果太戏剧,谁都没在意这个差别。
我更愿意把它读成一个提醒:那些听起来斩钉截铁的预测,多半经不起推敲。景公如果拿这句话当回事,会怎么样?也许该治病治病,该平反平反,该跟赵家后人见一面就见一面。做完这些,梦还有没有,是另一回事。
梦里那个披发的大鬼,说到底没有动手。它只是把一扇扇门推开了。
反复出现的梦有它自己的看法,可以看反复做同一个梦,说明什么;想按意象查梦,站上有周公解梦 · 梦境词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