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一對小夫妻抱著兩個月大的孩子來。
孩子沒取小名,家裡為這事僵著。爺爺堅持要叫「狗剩」,理由是「賤名好養活,我叫了一輩子,你爸也叫過」。兒媳婦不干,說這名字叫出去丟人。
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,把孩子抱來讓我評理。
先說那幾個名人
「賤名」這個傳統,不是村裡的發明。往上翻,書上有名字。
漢武帝劉徹,小名叫「彘」。彘就是豬。這位是西漢最有作為的皇帝之一,小時候叫「小豬」。
南朝宋武帝劉裕,小名「寄奴」。寄是寄養,奴是當時對孩子的通稱。他後來做了皇帝,辛棄疾寫詞還用過這個稱呼:「斜陽草樹,尋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」
司馬相如,小名「犬子」。犬子就是狗兒子。後來這個詞變成了對自己兒子的謙稱——今天有人寫信還說「犬子如何如何」,源頭在這兒。
王安石,小名「獾郎」。獾,一種愛打洞的小獸。
你把這幾個放在一起看,會發現一個共同點:都是動物,都不是好聽的動物。
為什麼越賤越好
這背後有個很實在的道理。
古代的孩子,尤其是頭三年,很難活。
清代皇室的檔案裡記著這類數字:康熙有三十五個兒子、二十個女兒,其中好幾個在三四歲就沒了;乾隆的十幾個孩子裡,也有數位在幼年夭折。皇室尚且如此,民間的處境更不必說。
面對這種風險,普通人用的辦法,是往後縮一步。
縮的方法有兩種。一種是躲:不給孩子取好聽的名字,因為好名字容易招眼。你叫「金貴」,鬼聽見了會惦記;你叫「狗剩」,鬼看一眼就走了。傳得更廣的說法是「閻王不收賤名」。
另一種是糊弄:給孩子取女孩名。男孩容易夭折,那就先當女孩養,名字也往女孩上取,等他長結實了再改回來。
所以賤名不是自暴自棄,恰恰相反,它是在給孩子買一份保險。這筆賬在當時的條件下算得通——反正名字是自己家裡叫的,孩子活了才是真的。
一個名字好不好聽,跟孩子三歲能不能活下來,在當年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
今天的小名,功能變了
現在最常聽到的小名是什麼?
糖糖、果果、小滿、湯圓、糯米、團子、豆包、小米、年年、如意。
看這批名字,你會注意到:它們全部是食物、節氣,或者聽起來甜甜的東西。沒有一個是往丑裡取的。
因為功能換了。
過去小名是給「別人家的目光」看的——防的是鬼、防的是命。今天小名是個家庭內部的愛稱,防的是自己的心軟。你叫一聲「糖糖」,自己先甜了。
這也意味著,過去那套評估標準不能照搬了。今天該考慮的,是三件別的事。
一、好不好叫。小名是高頻詞,一天叫幾十遍。兩個字以內的開口音最順,比如「滿滿」「墩墩」,叫起來不費勁。
二、會不會上學被笑。這是新的風險點。小名有時候會跟到幼兒園、小學。帶明顯貶義或者太奇葩的名字,孩子會在班裡被起哄——過去那套「賤名好養」的賬,今天算不過來了。
三、跟大名有沒有關係。最好的小名,往往跟大名有一點呼應:大名裡有個「澄」,小名就叫「澄澄」;大名有「青」,小名就叫「小禾」。
小名和大名的分工
這兩件事,很多人是混著的。
大名是給外人用的:上學、辦證、籤合同、將來上名片。它要經得起念、經得起寫、經得起正式場合。所以前幾篇講的那套順序——讀音、字形、字義,最後才是五行數理——說的都是大名。
小名是給自己人用的。它不需要引經據典,不必過五行那一關,唯一的要求是叫的時候心裡舒服。這一點很重要:一個家裡天天叫的名字,會慢慢給這個孩子定一個基調。叫「糖糖」和叫「狗剩」,孩子聽見的語氣是不一樣的。
那家最後取了什麼
我給的辦法是:大名聽父母的,小名聽爺爺的,但改名。
爺爺要的是那個「意思」——賤一點、皮實一點、好養活。這個心思本身沒問題,問題是那個字太扎人。
「狗剩」的意思是什麼?是撿來的、命大的、別人不要的我也養著。
那就把「命大」留下,把「狗」換掉。
最後小名叫了「多多」。多——多的意思裡有一層是「賺來的、多出來的」。跟爺爺說:「這孩子是您賺來的,多多地活。」
老頭聽了半天,說:「行。」
小名乳名的取法與講究,站上整理在小名乳名;給孩子定大名,可以參考從《詩經》裡偷名字,偷了一千年。